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位于广西桂林市灌阳县新圩镇和睦村下立湾屯。潘莹宇 摄
这里没有湘江
湘江在八十里开外
这里只有灌江
只有排埠江 杨柳井 枫树脚
那层层叠叠的山岭像一把把叉子
紧紧扼住着 从恭城灌阳疾驰湘江的方向
新圩 十里峡谷 十里公路
一夜之间变成长征的生死场
没有人能够预测
这里将是终点 还是起点
你们匍匐于丘陵之高 衣衫褴褛
手中的旗帜却像胸中热血
沸腾 燃烧 闪耀
机枪 严阵以待
排炮 指天而立
你们的表情坦然而严肃
你们的目光专注而凌厉
那紧攥的钢枪 每一颗准星的指向
都是敌人追堵截击的企图
和四倍兵力的悬殊与凶险
拉栓 瞄准 射击
那清脆的怒放
正是湘江战役的第一枪
它距离中央军委行军线路
只有五公里之隔
守住了 这是第一道关
守不住 就是最后一道关
你们把铁打的身躯
扎入高山之巅
你们把必胜的信念
融入“不惜一切代价
全力坚持三至四天”的军令
当嘹亮军号在山峦回响
你们的青春就像漫山的枫叶
划破黑沉沉的历史和天空
钟山和判官山之间
是第一道防线
平头岭和尖背岭之间
是第二道防线
板桥铺和虎形山之间
是第三道防线
楠木山和炮楼山之间
是第四防线
也是你们最终坚守的底线
身后 是一马平川
直抵湘江河畔
这一刻 什么叫人在阵地在
什么叫生死共存
全在一念之间
酒海井红军烈士殉难处。潘莹宇 摄
“只要有一个人 就不能让敌人到新圩”
这是红五师立下的阻击令
任何穿越新圩的企图
除非穿越你们四溅的热血
任何拦截渡江的阴谋
除非跨过你们破碎的尸首
因为 你们是守渡人
渡口就在你们的身后
渡江人也在你们的身后
他们背负着一颗叫希望的火种
比生命还珍贵
比壮烈还沉甸
干粮没了 一袋炒米一人一口
子弹不够了 大刀白刃上
头顶 是飞机的喧嚣
身旁 是炮弹在开花
你们用额头 抵住敌人的疯狂
你们用胸膛 铺就渡江血路
胡震参谋长倒下了
黄冕昌团长倒下了
白志文团长倒下了
罗元发政委倒下了
二千多名官兵也永远倒下了
一个师打成一个团
但是 鲜红的旗帜没有倒下
前进的路上 依然闪动着
你们浴血的身姿
请不要轻易忘记
红六师十八团的接防和阻击
他们目送的眼神
是那么的决然
是那么的深邃
比蓝天还要高远
比深渊还要痛疼
请不要轻易忘记
绝地后卫红三十四师
他们掩护所有的渡江人去渡江
自己却受羁于东岸
游击乡野 殉难湘桂
师长陈树湘断肠明志
他们用枪声回答豺狼的诱惑
用舍生忘死锃亮了
“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请不要轻易忘记
在新圩 在灌阳 在湘江之东
这么一群异乡人
他们以血为引 以身为土 以魂为骨
构筑“反围剿”钢铁阵地
铺就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基石
他们的绝地反击
破开了中国革命上空的阴霾
他们用鬼雄之魂
续燃了燎原之火
我相信 在投入新圩战地那一刻
他们心中早已立下誓言
此生 即使止步大江之东
那满腔热血
也要流入灌江
汇入湘江
广西桂林市灌阳县新圩阻击战陈列馆。潘莹宇 摄
在新圩,我找到一群河池老乡
或许 你们的容颜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住
虽然 你们的面庞
依然那么年轻 那么向阳
像破开乌云的那道电闪
像闪烁天边的那颗启明星
也像母亲临别时的那滴泪水
圣洁而凝重
我清楚地记得
1930年秋 桂西北小镇河池
旌旗摇动着阅兵广场上的白云
你们遵从拔哥的叮嘱
把脑袋挂在腰间
把信念种在心田
拭泪追随邓政委和张军长北上
那声声催促的军号
和乡亲不舍的山歌
奏响一曲生离死别的悲壮
是祖先承传的“狼兵”血性
让你们一步一步超越故土的眷恋
你们胸怀红水河的涛声
你们携挟百色起义的温热
把“东凤”革命根据地的潮涌
汇入井冈山滚滚洪流
“转战千里” “千里来龙”
两面绣红的锦旗见证着你们
无上的荣光
红色的激情与白色的恐怖
像暴风骤雨中的洪水与泥沙
在赣江中翻腾
你们披着血染的战袍
穿梭于枪林雨弹之中
你们三次击破“围剿”的险恶
有九百三十多位朝夕相处的兄弟
从此埋身瑞金热土
用生命捍卫中央革命根据地的
神圣与庄严
可是 你们没有想到
革命的曲折比家乡的山路还要蜿蜒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了
中央被迫撤出湘赣苏区
你们缩编为红三军团第五师
再度化为那柄锋利的大刀
冲在红三军团的前端
斩荊披棘 劈山开路
灌江的风像水一样清亮
踏上这片土地的你们
心中一定涌上百般滋味
三年前你们曾经从这里走过
在陈家坪 王道 勒塘村疾驰
在永安关血战
你们夺关出塞
投奔红色的摇篮
然而 这是一次惨痛的回头路
失去了上一次的锋锐与昂扬
是那个傲慢自大的德国人
是那个纸上谈兵的固执的书生
把红军拖入一个沉重的泥潭
前方 五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仿佛张开一只大大口袋.
等待你们自投罗网
突破湘江是革命的唯一出路
新圩 这条十里的通道
一夜之间成为红军生死的咽喉
守住了 就是起死回生
失守了 这里就一片坟场
彭德怀总司令来了
杨尚昆政委来了
敌人的飞机大炮坦克也开到了
满天的乌云与血色的呐喊
把桂北的天空搅得一片沸腾
寒风中 你们用最响亮的声音
向党保证:誓与阵地共存亡!
是啊 人在阵地在
这不是一句口号
这是血与火
这里忠诚与担当
这是牺牲与奉献
一切都为了
共和国永不褪色的旗帜
或许 是血脉乡情的牵扯
或许 是虔诚的祷告感动天地
让我在人迹零落的新圩阻击战陈列馆
找到了四千壮士阻击一万多敌人的骁勇
找到了红水河的雄魂与涛声
找到了你们火红的背影
军号还在响 子弹还在飞
八十年的风雨没有浇灭你们必胜的信念
新圩山上的一块石 一堆土 一棵树
依然绽放着红色的光芒
黄冕昌 凤山籍的红十四团团长
在两天一夜的防守和反击中
屡次中弹也不肯下火线
把生命定格在三十二岁的年华
凝望着一张张泛黄的照片
和一页页幸存者的记忆
我仿佛又看到那支头戴斗笠的队伍
正迈着方正的步代
从那个叫河池的小镇出发
从二十世纪中国羸弱的历史出发
向着我们庄严走来
他们眼里 欣喜的泪水闪闪烁烁
他们身后 绵延的影子
与大地是那么的贴合
让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作者简介:潘莹宇,壮族。著有诗集《灵魂与家园》、小说集《跨越门槛的一种姿势》,另有长篇报告文学《石头开花——都安扶贫三十年见证》(与人合著);曾获首届《上海文学》文学新人大赛短篇小说新人奖佳作奖、第六届壮族文学奖)
